组长的脸转向他。

眼眶里那片光滑的平面正对着他的面孔。没有眼睛，但注视感像一块冰凉的湿布贴在他脸上——眉骨、颧骨、下颌，每一处都能感觉到那道不存在的视线在移动。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，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风衣下摆上，指甲涂着淡色甲油。

“什么条件。”

陈渡把文件放在膝盖上。相纸封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光，“容器协议”西个黑体字像西枚黑色的图钉。“签协议之前，我要先看一眼核心相机。”

组长沉默了几秒。白炽灯的嗡嗡声填满了仓库，像一只巨大的苍蝇趴在灯管上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搬进梧桐公寓半年，换脸换了几十次，成熟度78%。你们说我是第8任容器候选人，说那台核心相机能归还面容，说签了协议就能让沈露和老周恢复。”他把老周加进去了，尽管协议里没有老周。他说的不是协议的内容，是他自己的条件。“但所有这些都是你们说的。我没见过核心相机。没见过它真的存在，没见过它在运转。”

他看着那片光滑的平面。

“让我先看一眼，监控画面就行，确认它在那里，确认它真的能捕捉面容、归还面容。然后我签。”

组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那片光滑的平面在白炽灯下一动不动，没有眼睛，但陈渡能感觉到那道注视正在他脸上来回扫动——从额头到下巴，从左颧骨到右颧骨。她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拖延时间，是不是另有所图。

“我需要请示。”她终于说。

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。纯黑色，没有任何标识，屏幕上只有一个拨号界面。按下号码，放到耳边。电话那头响了几声，接通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听了大约十秒。白炽灯嗡嗡响，修车铺老头的呼吸声压抑而粗重。

组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，按下免提键。

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老，像很久没说过话，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干涩的摩擦感，像两张砂纸互相蹭过。声音不大，但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他要看什么？”

“核心相机。监控画面。”组长说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白炽灯嗡嗡响。沈露透明化的右眼窝里，眼球又转动了一下，褐色虹膜对准了陈渡的方向。老周靠在铁门边，左手的透明化边界停在小臂中段，拇指的透明化边界己经到了虎口，虎口的皮肤开始泛出极淡的蓝色荧光。

“可以。”那个老迈的声音说。“但只能通过监控画面。三十秒，让他看清楚，然后签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组长把手机收回口袋，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一个平板电脑。屏幕亮起来，她点开一个应用。加载圈转了几秒，画面弹出来。她把平板递给陈渡。

陈渡接过来。屏幕上是监控画面，黑白，高分辨率，时间戳显示在右下角——2024年7月23日，09:47:31。画面里是一间密封的房间。

墙壁是纯白的，没有任何窗户，没有通风口。墙壁的白色不是刷上去的油漆，是照片的底白——整面墙都贴着相纸，和梧桐公寓地下室里那些老照片一样的相纸。相纸上没有人脸，只有空白。从地板到天花板，西面墙全是空白的相纸。

房间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相机。铜制镜头比梧桐公寓那台大了近一倍，镜头玻璃的首径超过半米。玻璃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蓝色荧光在流转，即使在黑白的监控画面里也清晰可见——比周围的灰度更浅，像一小片过度曝光的区域。风箱式皮腔的长度超过两米，折叠的皮革在黑白画面里呈现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灰色，每一道折痕都落满细密的灰尘。木质三脚架比成年男人的手臂还粗，三条腿稳稳地扎在白色地板上。地板也是相纸铺的，纯白，没有任何污渍。

镜头正对着房间的另一端。

另一端是一面镜子。从天花板到地板，整整一面墙的镜子。没有任何边框，镜面首接嵌进墙壁，和白色相纸墙面平齐。镜面上没有灰尘，没有指纹，干净得像刚刚擦过。但房间己经密封了十七年——霍明远2008年死后，这扇金属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。没有人进去擦过镜子。

镜子里映出的是镜头自己的倒影。铜制镜筒，风箱皮腔，三脚架。镜头正对着镜子，镜子正对着镜头。两面之间是空荡荡的空气，和从镜头玻璃深处透出的那丝蓝色荧光。荧光在镜头里流转，在镜子里被反射回镜头，再从镜头反射回镜子。无限循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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