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。

西安书院门，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，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，卖字画的、卖印章的、卖拓片的，还有卖旧书的。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树冠遮了半边天，夏天的时候凉快，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，枝丫像老人的手指，戳在灰蒙蒙的天上。

杨云生蹲在巷子中段的一个小摊位后面，面前铺着一块蓝布，上面摆着几件瓷器、几枚铜钱、一两块玉。都是些普品，不值大钱，但都是真东西。他在书院门摆摊己经两年多了，从刚开始没人理，到现在混了个脸熟，周围的人叫他“小杨”，也有人叫他“杨一眼”——因为他看东西准，打眼的次数少。

太阳升起来了，阳光从巷口照进来，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。杨云生把摊子往后挪了半尺，躲进阴凉里。隔壁摊的老刘头正在喝茶，端着个搪瓷缸子，里面泡的是陕青，苦得能打死人。

“小杨，听说你昨天收了件好东西？”老刘头放下缸子，凑过来。

“没有。一件康熙青花碗，民窑的，有点冲，不值钱。”

“民窑的也是康熙的嘛。”老刘头笑了笑，“你小子的眼力，一天比一天毒了。”

杨云生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，是爷爷那本《骨董辨伪录》的手抄本，纸页发黄，边角卷曲，他己经翻了几百遍了，但每次翻都能看出点新东西。

“小杨，你那个瘸腿朋友呢？好几天没见了。”

“回周口了。老家有点事。”

老鬼三年前回了周口，在杨云生家老屋旁边租了间房，说是养老，其实闲不住，隔三差五就往外跑。铁头去了郑州，在一家古玩店打工，说是打工，其实就是帮人看货，偶尔也接点私活。老周留在西安，在八仙庵那边摆摊，专门卖铜器，腿好了大半，走路还瘸，但不耽误干活。

杨云生一个人住在老周以前租的那间屋子里，八仙桌还在，墙上那幅“宁静致远”还在，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也还在，从这头裂到那头。

巷口传来一阵喧哗。杨云生抬起头，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，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老刘头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，又端着搪瓷缸子走回来。

“有人拿了个青花罐子来卖，说是祖传的。几个摊主看了，都说是新的。”老刘头坐下来，“我看了一眼，胎釉都对，但底足不对，八成是高仿。”

杨云生往巷口看了一眼。人群散开了，一个姑娘抱着个青花罐站在巷口，左右张望。二十出头，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没什么妆，但五官清秀，眼睛很亮。她抱着那个罐子，像是抱着个孩子，小心翼翼的。

她往巷子里走了几步，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，把罐子递给摊主。摊主看了一眼，摇了摇头。她又走到下一个摊位，还是摇头。她走了西五个摊位，每个摊主都是看一眼就摇头。她的脸色越来越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杨云生看着她，没动。她走到他的摊位前，蹲下来，把罐子放在蓝布上。

“老板，您帮我看看这个罐子。”

杨云生没看罐子，先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，眼眶微微发红，像是刚哭过。她的手在抖，但她自己可能没感觉到。

“哪儿来的？”杨云生问。

“家里传下来的。”

“传了几代？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我爷爷在的时候就有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涩，“我爸说这是祖传的，让我拿来卖了，换点钱。”

杨云生低下头，拿起那个罐子。青花罐，不大，一只手就能捧住。罐身画着山水人物，笔法流畅，青花发色沉稳，釉面温润如玉。他把罐子翻过来看底足——底足是圈足，足墙很矮，足端有火石红，胎质细腻，有糯米感。底足里面有款，两个字——“雍正”。

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他把罐子放下，看着那个姑娘。“你在别的摊上看过了？”

“看过了。都说新的。”

“他们怎么说？”

“有的说胎不对，有的说釉不对，有的说底足不对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他们说这是高仿，不值钱。”

杨云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个罐子，是雍正官窑。”

姑娘愣住了。“官窑？”

“对。雍正青花山水人物纹罐，官窑。胎釉、青花、画工、款识，都对。”杨云生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你刚才去的那些摊子，是故意跟你说假的。”

姑娘的脸色变了。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他们想捡漏。跟你说假的，让你便宜卖，他们再转手。”杨云生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这个罐子，拿到北京、上海，碰到对的买家，能卖八十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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