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云生一夜没睡。他躺在爷爷老屋的床上，听着隔壁老周翻来覆去的声音。老周的腿疼得厉害，咬着牙不吭声，但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铁头在地上打了地铺，呼噜声震天响，跟老周的呼吸声搅在一起，像两把锯子在锯同一根木头。老鬼坐在堂屋的桌边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，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，像萤火虫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杨云生起来了。他走到堂屋，老鬼还坐在那里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像一座小山。老头儿的眼睛红红的，但精神还好。

“没睡？”杨云生问。

“睡不着。”老鬼把最后一根烟掐灭了，“老周的腿，得有人照顾。你爸一个人，忙不过来。”

“我留下照顾他。”

老鬼摇了摇头。“你不能留下。陈九爷的人在找你，你留在周口，会连累你爸。”

杨云生攥紧了拳头。

“老周的事，我来安排。”老鬼站起来，拄着拐杖走到门口，推开院门。天刚蒙蒙亮，东边的云被染成了灰白色，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，凉丝丝的，“让刘婶帮忙照顾几天，给她点钱。等老周腿好点了，能自己动了，再想办法。”

杨云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刘婶会问。”

“问就说你工友摔伤了，在这儿养伤。别的事，一个字别提。”老鬼转过身看着他，“你爸那边也一样。”

杨云生点了点头。他走到灶房，烧了一壶水，灌进暖瓶里，又煮了一锅稀饭。稀饭煮好的时候，天己经大亮了。他盛了一碗，端到老周床边。老周靠在床头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发干，但眼睛睁着，看着他。

“云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们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今天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拖累你们了。”

杨云生把稀饭放在床头柜上。“没有你，我们拿不到那五件法器。你欠鬼叔的还了，现在是我们欠你的。”

老周的嘴唇抖了抖，没说话。

杨云生出了老屋，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，父亲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饭。一碗稀饭，一个馒头，一碟咸菜。看见杨云生进来，杨德厚放下筷子。

“吃了没？”

“没。”

“锅里还有。”

杨云生去灶房盛了一碗稀饭，端到院子里，坐在父亲旁边。父子俩谁都没说话，只有稀饭吸溜的声音和收音机里的豫剧。杨德厚吃得很慢，一碗稀饭喝了快半个小时。

“云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走？”

“嗯。”

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那几个朋友，不走？”

“有一个腿伤了，走不了。在我爷老屋养几天。”

“那个瘸腿的呢？”

杨云生愣了一下。“老鬼叔？他跟我们一起去西川。”

杨德厚放下碗，看着远处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，风一吹，沙沙地响，有几片落下来，在地上打着旋。

“云生，你爷爷当年也去过西川。”杨德厚的声音很低，“回来的时候，瘦了二十斤。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水土不服。我不信，但没再问。”

杨云生看着父亲。“他去西川干什么？”

杨德厚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去玩的。”他站起来，拄着拐杖往屋里走，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“你小心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杨德厚进了屋，门关上了。

杨云生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出了院门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刘婶正坐在门口择菜。看见他，站起来。

“云生，你那个朋友，腿咋样了？”

“还好。刘婶，我想托您个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帮我照顾他几天。一天三顿饭，按时送。我给您钱。”

刘婶摆了摆手。“钱不钱的不说。你爸一个人在村里，有个事也有人照应。”她看了看杨云生的脸色，“云生，你在外面到底干啥活？你那些朋友，看着不像工地上的人。”

杨云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刘婶，您别问了。”

刘婶叹了口气。“行。不问。你小心点。”

杨云生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到老屋门口，铁头正在院子里洗脸，水泼在地上，溅起一片灰尘。老鬼站在堂屋门口，背包己经收拾好了，靠在墙边。

“云生，走了。”老鬼说。

杨云生进了屋，看了看老周。老周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平稳了一些。他把一沓钱放在床头柜上，用碗压住。

“老周哥，钱在这儿。让刘婶给你买吃的。”

老周睁开眼，看着他。“云生，你们找到法器之后，打算怎么办？”

杨云生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
“找到九件法器，打开归墟之墓，然后呢？”老周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进去吗？进去之后，能出来吗？”

杨云生没回答。

“你爷爷当年没敢进去，不是因为他胆子小。是因为他知道，进去了，就出不来了。”老周看着他，“你也想好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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